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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善终这回事

2020年07月20日 来源:http://www.uieedl.com

美国作家娥苏拉・勒瑰恩(Ursula Le Guin)和伊芙琳差不多同年。她写了几十本书,有七本以地海为场景。地海是上千个岛屿组成的虚构世界。在地海传说系列(第一部在我出生那一年出版,一九六八年)中,她为我们介绍一个充满冒险、魔法、龙和多元文化的世界。全系列沿着巫师雀鹰的一生展开。雀鹰出生时是个牧羊童,最终成为整个地海的大巫师。在地海,知晓所有物体、动物和人类的真名才能拥有魔法。

在最后一本书里,雀鹰和他的年轻同伴亚刃——也就是未来成为国王的人,出发到地海远方,找出世界即将消逝的原因。每个人的快乐、每件事的愉悦都被夺走了。雀鹰对亚刃解释,造成黑暗的原因,是长生的欲望。「叛徒是那个高喊『我要活,只要我能活,让世界腐化!』的自我。我们心中小小的叛徒在黑暗之中,就像盒里的蜘蛛。他对着我们所有人喊话。」

雀鹰教导亚刃,生命的绝美之处在于短暂、在于朝生暮死。生命不恆常,因此可贵,就像伊芙琳的住所大厅美丽的花。花会生长、盛开,被剪下来后又枯萎。新的生命会取代之前消逝的生命。没错,这个世界此时此刻真实存在,但永远都是新世界。「一切都会过去。」我们告诉受苦的人这句话。人们认为这句格言出自中世纪波斯的苏菲派诗人。

在犹太民间传说中,这句话被刻在一枚戒指上,戴上这枚戒指,会令一个快乐的人悲伤,或令一个悲伤的人快乐。伟大的国王一看到指环:「一切都会过去」,便产生谦卑之心。他一生的光芒与丰功伟业,几年后将仅剩回忆、不复存在——都会过去。「他过去了。」我们有时这幺说人死了。他变成历史了。

死亡是必要的,寻求不死反而伤害更大。生物伦理学家伊西杰伊・伊曼纽(Ezekiel Emanuel)二〇一四年在《大西洋期刊》(The Atlantic)发表〈为何我希望七十五岁死掉〉(Why I Hope to Die at 75)一文。「死亡是失去生命,」但是,他写道:「活太久失去更多。」他为我们描绘七十五岁后通常是什幺样子:不能跳伞、不能骑马,不像药品广告那样老人能外出冒险。身体和心智会退化、虚弱,同时失去创造力。伊曼纽那篇文章有个缺点,他只针对美国特定的阶级——经济稳定的白人专业人士。他没有提到和他不同的人生命末期的模样,所以他没发现,其实许多人没有好命到可以梦想去跳伞。

伊曼纽描绘的末期生活和现在伊芙琳的情况非常相似。她的生活有些乐趣,但绝对已被这世界排除在外。她的身体削弱她的心智能力,专注与创造力都消失了。既然如此,为什幺我们投入那幺多时间和精力延长寿命?伊曼纽写道:「因为死亡剥夺我们所有珍视的事情。」就像雀鹰教导亚刃的,长生不死是诡计,但非常有吸引力。

伊曼纽写道:「美国人沉迷于健身和动脑游戏,食用各种果汁和蛋白质饮品,严格控制饮食,吞下维他命和营养补充品。这一切奋斗和努力,都是为了欺骗死亡、尽可能延长寿命。这些现象非常普遍,已成为一种文化类型,我称之为『美式长生术』。」我们被诱惑,以为老化可以治疗,可以大幅延长原来享有的寿命。八十岁等于六十岁!不过,怀抱这些希望、拒绝死亡逼近,是要付出代价的!我们对当下的生命视而不见,让多活几年这种念头左右我们的决定。我们不再后悔人生没做的事,忘记所有生命都像一盒牛奶:总有赏味期限。

苏珊・雅各比(Susan Jacoby)在巧妙的着作《不要放弃》(Never Say Die)里头提醒我们,人终将面对死亡。这门课非常古老。在希腊神话中,奥德修斯和美丽的女神卡吕普索住在岛上享受荣华富贵。卡吕普索希望奥德修斯成为她不朽的丈夫。奥德修斯受到吸引,快乐地生活了几年,但慢慢地从长生不死的梦中甦醒。他决定要回到在伊萨卡,回到等待他多年的妻子潘妮若普身边。对奥德修斯而言,潘妮若普终将一死,有限的生命反而是美丽的。宙斯听到奥德修斯的祈祷,便命令卡吕普索释放他。「奥德修斯回归身而为人的痛苦,拒绝长生不死与无限的快乐,不只是保守的生物伦理学家,就连历代以来的经典作家,都认为此举是至高的道德选择。」雅各比写道。

回到终将一死的命运,拒绝伊曼纽称为「幻境」的永恆生命,这幺做是道德的,因为死亡得以卸下汙名,回归其自然的地位。人终将一死,接受这一切,自己以及整个文化才能调整方向,重视那些濒死的人。我们也因此会去改善对年长者、病人、身心障碍人士的照护措施,并提前安排自己的临终之事。身体是很奇怪的,不总是乖乖照着我们的计画走。医生能做的只有那幺多。只要将长生不老这种无益的渴望摆到一边,我们就能活在真实的世界。这个世界有悲剧与疾病,有四季变化,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尊敬濒死的人,照顾他们,然后将他们的名字和回忆交织在我们有限的生命中。

没有善终这种事。我父亲刚死那几天,一直到好几个礼拜,我一直在他寂静的家游蕩,告诉我自己,没有善终这种事。过去做的一切究竟为了什幺?日以继夜地疼痛、担心,最后死去?呕吐桶与失眠。我也在想那个虚无的问题:生命是为了什幺?他花了一辈子经营事业、养育家庭以及盖一栋房子。到处都有他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:衣橱里的衣服、门口的旧鞋、总是放在口袋现在放在橱柜上面的小刀、他的信件和银行帐户。所有经历的事情、学到的教训、获得的知识。他童年的故事、锯子多年使用后留下的手印。所有他对我订下的规定、远大的期待都去哪了?他还担心自己太严格,想展现聪明老爸的爱。这些努力都是为了什幺?

现在什幺都没有,只有缺席留下的巨大空隙。哀伤不断骚扰我:爸爸没有依他希望的方式死去。他才六十岁,还太年轻。他不是在家、而是在城里的安宁疗养院死去。他在我面前挣扎死去。但是,我们能给他的就是那样。妹妹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。几个礼拜过去了、几个月过去了,我难以平息,开始在安宁疗护机构担任志工,他死去的景象才淡去。我想知道什幺是理想的告别。我寻找善终之道,就像年老的探险家寻找青春之泉,就像老人医学专家寻找老化的解决方法。

没有善终这回事Photo Credit: Moeng CC BY SA 3.0

但我现在知道了,没有善终这回事。无论是快要往生的人、或是留在世间的人,过程永远都很难熬。没有什幺比较好的死法。能做的大概只有正视死亡、知道死亡将如何到来、接受死亡乃不可避免。认识它就能学会承受它。有些人死的好、走过独特的临终之路。尽他们所能,如他们所愿。当然也有人死的坏,那些坏事通通都上门:疼痛、否认、拖延、寂寞。

各方面而言,伊芙琳的死是够好的。每个星期天下午,当我走进客厅,坐在她的膝盖旁边,会先问她好不好。「很糟!」她一成不变地回答。但那是可以忍受的糟糕。当她太痛或不适的时候,可以增加吗啡剂量。她可以寻求更多刺激、更多陪伴、更多人坐在她身边,我每个礼拜也会为她读书或说故事。我去访视的时候,她不再戴上假牙。有时候沙发床的床单会沾上食物、粪便和血的痕迹。她现在也很快就累了。我读书的时候,她肿胀的脸偶尔会朝胸口点头。有时候她喝了太多威士忌而睡不安稳。

但每当马文进房里,她总是打起精神。他总有办法让她和他聊诗,聊他们认识的人,聊他们去过的地方,聊去世多年的家人。马文和伊芙琳和我常常聊起爱尔兰,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,却是他们连续十几年,每年夏天都会去的地方。他们会飞到戈尔韦(Galway)或都柏林,租一辆小车,悠闲地往北,开在蜿蜒崎岖的道路上,前往多尼哥尔(Donegal)。

「我们有一次停下来看叶慈的墓。」有天下午,阳光穿透中央公园,马文提起这件事。「妳记得吗?」他问伊芙琳。

「斯莱戈(Sligo)。」她说,她指的是伟大的爱尔兰诗人威廉・巴特勒・叶慈死后埋葬在法国几年、最终运回爱尔兰埋葬的地方。我请他们告诉我那个坟墓的事。

「非常普通。」伊芙琳说。「就像墓园其他的坟墓一样。」她呼吸吃力。她的手脚最近几週肿了起来,不舒服又痛。除了肺癌,伊芙琳长年患有稳定型心绞痛,是心脏缺乏血流造成的,她必须以药物控制。我怀疑心脏问题恶化,导致她的手脚水肿。

「墓碑上面写了什幺?」马文发问,也在想。「很有名的一句话。」

「跟『骑士』有关。」她回答。我回家后查了那一句话。那是一句恳求,要我们不要去想自己在人世的光阴,或死后会去哪里。不如去想我们遗留的事蹟,还有我们曾经给予这个世界的一切。(译注:叶慈的墓誌铭出自他晚年的作品〈班磅礴山麓下〉〔Under Ben Bulben〕最后一句:投出冷眼/看生,看死/骑士,策马向前!〔Cast a cold Eye/ On Life, on Death./ Horseman, pass by〕)

「我们路过好几年,终于停下来看看。」马文继续说。

「唉,」伊芙琳说:「反正我又不喜欢叶慈。」她往后靠在枕头上,我和马文都笑了。我们都试着让伊芙琳告诉我们她希望的埋葬方式。我刚认识她的时候,她觉得想要火葬。但过了一段时间,又说想要土葬。葬在哪里?什幺样的棺材?她现在似乎无法思考这些事情,无法专注在这幺多细节。有好几个月,她执着在写讣文这件事情。但当我坐下要记录的时候,那些字又溜走了,她又转到别的话题。这些事情在她死后都会落在马文和她女儿身上。

我从来没有主动要迎来这些事——有时候我这幺告诉自己。将近四年每週的访视,我开始担忧、最终也会哀悼,我知道这一切都会来。布劳尔特和纳斯写道:「哀悼的时候,我们发现自己感到失落,不再是原本的自己,彷彿我们必须承受一次重击,改变原本表达的媒介。」德希达写道:「诉说是不可能的,但是沉默或缺席或拒绝分担一个人的难过也是不可能的。」我将哀悼伊芙琳。我将持续去上西城探望马文。他将变成孤单一人,丧妻之人的健康恶化特别快。然后,我将哀悼马文。

相关书摘 ▶科技拆解了死亡的定义,使得人们难以回答:怎样才算活着?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理想的告别:找寻我们的临终之路》,左岸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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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安・纽曼(Ann Neumann)
译者:胡訢谆

父亲罹患淋巴癌后,安.纽曼辞去工作,回到宾州老家照顾父亲。安本来打算协助父亲在自己盖的家中好走,但父亲临终前失智、狂暴,最后一刻安还是把他送到医院,他最后还是在那里死去。此后安不断思索,什幺是善终、我们是否能尊严、平静地死去。

除了担任安宁疗护志工,安跑遍各地,包括最先通过协助死亡的奥勒冈与蒙大拿,访问支持尊严死的律师、社运人士,看他们如何组织公民运动、进行法律诉讼,为病人争取人生最后的自主权。在一些无法尊严死的地区,则有年老患者在家人陪同下中断进食,宁愿饿死,也不要最后的日子在病痛、无法自理下度过。当然,安也去参加宗教团体的演讲会,对许多重症患者的家属来说,只要有呼吸就算活着,拔除维生系统等于杀人,所以极力反对协助死亡合法化。

医学不断进展,我们的寿命一直延长,死亡的定义也在改变。对安来说,照顾父亲最后的日子给她最大的学习,就是我们是否愿意正视死亡、与他人讨论,在还有思索能力、有资源时安排自己的临终之路。

没有善终这回事Photo Credit: 左岸文化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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